
黑旋风李逵自从上了梁山之后,无论是精神世界还是物质生活,都被宋江高举的“替天行道”口号牢牢占据。他动辄便喊出一句:“五个县令都不换。”这话听起来既直白又有些憨厚,逗得众兄弟哄堂大笑。李逵却不以为意,别人在笑他没文化,他反而觉得自己成了大家的开心果,内心高兴,更多的是看不出别人的嘲讽,只觉得这些人都是自己亲如手足的“兄弟”。
不久后,公孙胜为了避免卷入梁山的权力纷争,选择回家探望母亲。宋江随后接来了宋太公上山,这让李逵非常思念自己年迈的母亲,便向宋江请假,打算回家接母亲一同上梁山。宋江担心他惹出麻烦,于是定下三条规矩才让他离开。李逵带着满腔豪情回家,不惜编造谎言告诉年迈的母亲自己已当上“大官”,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,兴高采烈地背着母亲准备一起回梁山享受生活。岂料,照顾母亲不周,母亲最终没能享受到丝毫清福,反而半路遭遇猛虎,被吞噬了。
这段故事无疑是《水浒传》中最令人心碎的篇章之一。可是到了第四十四回,当李逵含泪回到梁山,把母亲遇难的惨状告诉众好汉时,众人竟是哄堂大笑,宋江更是带头笑出声来。若是换作宋江亲口讲出这样的惨事,众人还会哈哈大笑吗?李逵又会带头笑吗?作为号称“黑旋风”的李逵,性情刚烈的他又为何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怒斥嘲笑自己的人,反而选择忍气吞声?
展开剩余83%鲁迅先生在其散文《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》中,就用犀利的笔触揭示了这背后的深意。李逵正是鲁迅眼中最痛恨的“奴才”形象的典型。作品中,鲁迅将人分为三类:“聪明人”、“傻子”和“奴才”,并对这三类人的本质和区别做了鲜明阐释。
“奴才”的典型就是李逵这样的角色。在鲁迅的散文中,奴才是被“聪明人”和“主人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人,而“傻子”则是社会最底层的牺牲品,被主人、聪明人和奴才三方联手坑害,最终命运最为凄惨。文中描述奴才被主子压迫得生不如死,连自家屋子都没有窗户,他找到聪明人诉苦,聪明人表现出同情,陪奴才一起流泪,安慰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。奴才信以为真,努力干活,却依然受尽折磨。
无奈之下,奴才又去找傻子求助。傻子听说奴才连窗户都没有,便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帮忙凿窗。然而奴才害怕违抗主人,立刻大喊“有人砸房子”,结果被其他奴才合力制服了傻子。主人对此大加赞赏,奴才因获得主子表扬而更加忠诚于聪明人。由此可见,傻子是最有反抗精神的一类,鲁迅眼中的“革命者”,而“傻子”的代表正是《水浒传》中“路见不平一声吼”的鲁智深和“恩怨分明,敢于斗争”的武松。傻子毫无奴性,是鲁迅最推崇的人群。
梁山上如果多一些这样的“傻子”,招安大业必定不会顺利,推翻腐朽朝廷指日可待,而朝廷则是那“主人”。但梁山好汉的首领宋江却是典型的“聪明人”,他打着“替天行道”的旗号,招揽了大量聪明人、奴才和傻子。聪明人最大的特点是心机深沉,善于在主人、奴才、傻子之间游刃有余,谋求自身利益。
那么,宋江真的抱有“替天行道”的理想吗?显然,《水浒传》对宋江的刻画已毫不留情,展示出他为钱财、权势和女人所驱使的世俗面貌。古往今来,真正的英雄少有能过这三关,更别说是一个落草为寇的山东郓城县押司。宋江这样一个“聪明人”,注定了梁山的结义不过是个“笑话”。
再来看宋江如何对待“傻子”武松。在柴进府邸,宋江送给武松银两,为他定制衣服、准备美酒佳肴,明目张胆地巴结拉拢武松。武松虽然跪地接受了宋江的好意,表现出“有眼不识泰山”的模样,但他在对待官府时却毫无奴性。他接受的是“替天行道”的理念,不论宋江是谁,只要有恩于他,武松便真心实意地“替天行道”。至于宋江的私心抱负,武松根本置若罔闻。
鲁智深也是“傻子”一类,却是宋江最忌惮的对手。鲁智深秉性刚烈,“路见不平一声吼”,又心思细腻,宋江难以掌控。宋江提出招安,鲁智深坚决不从,即便因此解散团队也在所不惜,这既是表态也是逼迫宋江做最终选择。宋江虽害怕,还是只能笑脸相迎。若是林冲在场,恐怕只会低声应付:“权且让他这一次。”这也是一种奴性表现,阿谀奉承以求自保。
回到李逵,为什么说他是“奴才”?李逵对他亲爱的宋江“哥哥”毕恭毕敬,虽然反对招安,但反对的原因只是害怕宋江一旦招安,便不再是他的“哥哥”。李逵对宋江这位让他感觉“吃香喝辣”的梁山好汉深信不疑。从仰慕宋江仗义疏财的形象,到初见宋江便获得十两银子,李逵坚信宋江是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子的“大腿”。在宋江指挥下,李逵挥舞着板斧,男女老少无一幸免,行事干脆利落。
李逵就像一个“没见过世面的奴才”,只想紧紧抱住宋江的大腿,甘愿被奴役。对于他们一直反对的朝廷,他心存恐惧,所以反对招安。即便是宋江这个“舒适区”的大哥骂他打他,他也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坦。
当李逵母亲被老虎吞噬,梁山好汉在松江的带头下竟然欢笑庆祝,依旧一切如常。如此名震江湖的李逵竟沦落至此,令人难以置信。若是宋江的母亲遭遇同样厄运,梁山好汉难道不会戴孝七天?对李逵这般悲惨遭遇,“替天行道”的好汉们却如此冷漠,所谓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”无非是一句空洞的口号!
李逵就像那个被毒酒一杯却当作甘霖饮下的“冤大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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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:
鲁迅《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》
施耐庵. 《水浒传》[M]. 北京: 人民文学出版社
卢永和. 经典与民间:水浒叙事的文化阐释[M]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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